本帖最后由 博浪无槌 于 2011-12-10 09:31 编辑
苏州棋人棋事 一、我 2002年,我因工作关系来到了苏州,姑苏城人间天堂,“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这是一个美丽而安静的城市,小桥,流水,人家;处处充盈着灵气,让人流连忘返。但苏州虽好,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寂寞却是难免的,何以解忧,唯有围棋了。
围棋,还是大学时期才接触到的。当时聂棋圣八面威风在擂台赛上连续击败日本超一流棋手,同学们群情激昂。虽然大部分人都不会下围棋,但每天中午守在收音机旁听擂台赛消息成了我们的一个大事,一旦听到胜利的消息就集体欢呼。
自然而然的学校就开始组织围棋联赛了,按系为单位,四个人一个队,可我们系会下围棋的只有两个人,我和另外一个同学被突击培训了一下吃子就草草上了赛场,没想到我们最后居然获得了团体第三名,我们前两台几乎全胜,我们两个初学者偶尔开和一盘,就这样名列前茅了。由此可见当时围棋的普及程度超低啊。如果没有中日围棋擂台赛,没有聂棋圣的十一连胜,中国的围棋迷会少很多。
毕业后为生活东奔西走,围棋是很少碰了,但围棋情结一直深藏在心。虽然甚少下棋,可家里棋盘,棋子,棋书一样都不少。在不懂棋的朋友眼里,俨然一围棋高手。到苏州没多久,一次聚会上酒酣之际闲聊到围棋,我就正经八百的拜托席上一位苏州著名文人,请他为我介绍一下苏州高手,我要以棋会友。他也不知道我棋力的高低,大概当时我喝高了,吹得太厉害,他决定介绍他所认识的围棋最高手:苏州棋院院长章德辉。
二、院长
没几天朋友真帮我约好了章院长跟我下指导棋,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朋友把我带到苏州棋院,我开始了我的苏州围棋之旅。
苏州棋院据说是中国最早的市级棋院,在苏州旧体育馆旁的一栋两层楼的老房子里。楼上是围棋活动室,虽然简陋,但却热闹非凡,每天人来人往。楼下就是章院长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还不如说是个围棋仓库,大半地方都堆放着棋盘,棋子,苏州棋院举办围棋活动的家当全在这里了。章院长的办公桌上也放着一块棋盘,就是常见的那种几十块钱一块的学生用盘。
我朋友正式介绍了我对围棋的热爱以及我大学团体第三的辉煌战绩后,章院长说那就让五子切磋切磋吧,我本来想让五子即使输也要把院长下出一身汗来,不然朋友那里岂不露馅了。但结果是我出了三身汗也难逃大龙覆灭的命运,章院长倒是气定神闲的根本就没费啥事,我朋友更是笑咪咪的观战,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章院长说你太心急杀棋了,破绽太多,围棋要自己先站稳才能打别人啊。第二盘我换了招式,严防死守,但还是不行,章院长的棋子如天兵天将,落地生根,把我的阵营冲得稀烂,我只好早早投降。
后来才知道,章院长的棋哪是我这样的“第三名”所能抵挡的。章院长在围棋界是大名鼎鼎,在江苏省赛曾连续三年夺冠,然后调入国家队集训,据说在国家队里就是和聂棋圣住同一宿舍。在苏州棋界那就更是超一流了,职业退役后在晚报杯多次打入十强,雄霸苏州棋王赛十连冠。我朋友肯定是想给我个下马威,让我知道知道苏州围棋的底蕴,所以给介绍了那么一个“巨无霸”的棋友。
我输得心服口服,郑重的请章老师喝酒说我要拜师,章老师说下午上班不好喝酒,中午到面店吃碗面蛮舒服的,改天再喝吧,就这样我跟苏州的两个大名人,到马路对面的小面馆来了三碗面,是要排队自己取面的那种小面馆,章老师他们找座位,我负责取面,十年后的今天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好笑的。
章老师的酒量其实很大的,我记得第一次跟章老师喝酒时问他喝什么酒,他就说了两个条件,白的,高度的,其它就随便了。这两个条件没酒量的人大概是不敢随便说的。章老师为人极和气,跟他下棋走的好他就直接说好手,如果走的太臭,他会惊讶的说.还有这一招?脸上始终是笑意。
章老师今年就要退休了,前段时间我们一起吃日本料理时问起他退休后的打算,他郑重地说我终于又可以好好下棋了。他一辈子都在为围棋工作,却难得好好下棋。那天我们喝得甚欢,最后章老师有了点醉意,斜靠在榻榻米上说不好意思,喝多了,我要躺一躺再喝,那一刻我觉得他真的彻底放松了,退休后的章老师如果再创辉煌我一定不会惊讶的!
三、高老师
高老师是章老师推荐给我的对手,他是四十年代人,曾经做过国营厂领导,业务专家,多才多艺,人高而帅,长得很像法国电影(虎口脱险)里那个大明星。按当年相亲时媒婆常用的介绍词就是家有房,人有才,五官端正一米八。
如果不是因为围棋,估计我们老帅哥一定是被各种光环包围着,过着从容舒适受人尊重的退休生活,可以经常唱唱最美不过夕阳红。但他不小心爱上了围棋,从此就爱的痛苦。由于起步晚,高老师的围棋水平一直不高,在围棋上倍受欺负。但高老师在过往的人生道路上从来都是强者,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围棋上当然也不肯服输。为了提高水平,高老师把他退休后的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围棋上了。
有次我到他家,一看电脑桌旁放着棋盘,旁边堆着各种围棋书,一本(如何战胜骗着)打开着,上面画满红线。电脑也主要是用来下围棋的,如果哪天白天在棋室输棋输得不爽,高老师往往回家会在网上下个通宵以解心头之恨。高老师的棋一般在奕城两K到两D之间徘徊,K的时候多,D的时候少。虽然看了不少如何对付骗着的书,但岁月不饶人,一旦碰到骗着,高老师还是常忘了如何应对,气的指着棋盘说你这是骗着,我看过的。
围棋是胜负世界,高老师虽然用功但还是经常要吞下输棋的苦果。好在他是豁达之人,尽管围棋让他品尝了人生少有的失败滋味,但他依然痴心不改。除了和棋友切磋下棋,只要苏州有围棋活动,他是必到的。做裁判,做工作人员,实在不行做观众也要参与。
高老师有个大苦手老成,高老师棋下不过他,更关键的是嘴也斗不过他。有次输棋后高老师气到极点,指着老成说如果我中了彩票就到中国棋院培训三年,回来专杀你,老成就在那里偷偷的笑。
四、老成
老成也算是一个苏州高干子弟了,他老爸可是当过新四军的。可惜这个高干身份没给他的人生带来多大好处,文革时期他正在读书的时候,他父母一起被造反派投入牛棚,他立马从一个公子哥变成了没人管的孤儿,书当然也是没法读了。所以他身上有个奇怪现象,家教修养甚好,而文化极不相称的较低。但他天份是很高的,小时候曾拜苏州小提琴大师学艺,深受大师喜爱。他现在以教琴为职业,照他自己说的也是人民教师了。
老成的故事是很多的,最有劲的是有一次他老婆回娘家了,给他准备了一个火锅自己吃。他正准备大快朵颐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敲门,来了一对要饭的父女。他摸摸口袋,最后几块钱已经变成啤酒了,他看看那个小孩子可怜,实在不忍心赶人家走,就跟人家说钱我没有,要不跟我一起吃火锅吧。等他老婆回家看到他跟流浪汉举杯的场景,目瞪口呆,简直怀疑自己走错了门。
他的围棋是完全的野路子,从不研究什么布局定式官子的,只求杀得快活,他有一句名言就是:什么叫基本功,我专吃基本功。我经常笑他的棋是斗兽棋。不过别看他不研究,但棋感确实是一流的,经常在劣势下突发奇想下出妙手翻盘。翻盘术是他最重要的武器,每当他翻了一盘就会得意洋洋的跟对手说,跟我下棋要像防贼一样的防我。
他下棋自己说只求数量,不求质量。我刚学会下网棋的时候很佩服高老师一天晚上可以下十多二十盘棋,后来发现跟老成比那太小儿科了。老成据我查的最高纪录是两天一夜在网上连续下了六十三盘棋,这个记录太惊人了。他的几个帐号基本都过万局,他目前在奕城属于强四弱五的水平,可见棋才还是有那么点的。老成还有个奕城9D的号,(是问林峰讨的),讨来的号不是来下棋的,是老成用来训人骂人的。如果一晚上连输好多盘,心里憋屈了。他就披件马甲,精神抖擞9D上场,在奕城4D,5D房里窜进窜出,指点江山,挥斥低手,一会说这手是臭棋,一会骂那手是自杀。低段位的一看9D来了,以为是国手,都不敢吱声。
苏州棋院的活动室以前是有规矩的,中间位置是苏州一流高手坐的,然后按棋力自觉往旁边坐,越靠近中间越强。老成虽然棋力不高,但翻盘术也不容小觑,在活动室的座次还是比较接近中间的,旁边也有一小班吹鼓手。他曾认真的问过章老师自己的棋力如何,章院长不好回答,只好说苏州没人可以让你三个子的。老成就把这句话当成了段位证书,在棋院一通乱吹,而且还减了一个子。有一天老成刚翻盘杀了一个强手,又把章院长的话抬出来,说苏州没人能让我两个子,这时候旁边有人开囗了,我来!老成一看,居然是万宝路向他挑战了。
五、万宝路
万宝路其实不姓万,他年轻时候是个新潮青年,留着长发,画画油画,搞搞雕塑,也算一个艺术家了,年纪轻轻就靠艺术赚了不少钱。当年有派的人都是抽外烟的,他就常叼着万宝路到处逛,因此江湖人称万宝路,好友一般叫他宝路,不知道底细的人则经常会叫他万总。
中日围棋擂台赛的时候宝路刚好三十岁,这个轰动全国的擂台赛也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么时髦的东西岂能不会。他立马花大价钱拜了苏州一位一流高手为师,从吃子开始学习围棋。但很快身为艺术家的他就厌烦了什么定式死活之类的基本功,要开创一条自己的围棋道路。
也许是受藤泽秀行的影响,他的研究方向主要放在前五十手,什么中盘,官子基本不关心。可能是艺术细胞起作用吧,他前五十手倒也走得像模像样,有点气势,不了解他的人往往会被蒙住导致开局不利,他曾得意的说自己的前五十手苏州无敌。
宝路跟老成叫板的时候其实是刚刚分先输给老成两个七番棋。但他对自己的大局观输给老成的翻盘术实在是不服气。因此看老成如此得意就愤而挑战。老成岂是善与之辈,一番唇枪舌战后两人约定来个五番棋,谁输谁一年不准下棋。没想到宝路的这一险招还真奏效,老成由于过于轻敌加上心态失衡,被让两子居然在前面四盘下成二比二平。到了关键的最后一盘,两人决定不在棋院下,到一个清静的茶馆去决一死战。那盘棋老成下的分外当心,盘面一直优势。但也许是心理负担太重了,在最后时刻居然不慎走了一招臭棋,把自己的大龙送死。形势顿时逆转。老成抱头苦想却又无计可施,万宝路在那里轻挥扇子摇头晃脑哼小调。这时候老成的电话突然响了,是他老婆叫他回家吃饭,他立刻起身说改天再接着下。万宝路那里是那么好忽悠的人,马上叫服务员拿蜡烛来,服务员不明白..大白天要蜡烛干嘛,宝路大声说我要用蜡把这局棋封起来,再配个镜框挂到苏州棋院去。老成瞬间崩溃,只好认输,之后在棋院消失了大半年。(注:这是苏州业余棋界著名的蜡封故事)
宝路的棋是典型的神经刀,水平忽高忽低,让人难以捉摸。有一年苏州的市级比赛,宝路一鸣惊人居然连杀几个高手闯入十强,而这些高手平时可以让他两,三个子。这真让人哭笑不得,不过这还不算厉害的,宝路最辉煌的战绩是2006年在福建武夷山参加第八届炎黄杯围棋名人邀请赛,发挥神勇,勇夺冠军!看看炎黄杯曾经的得主,龙霖,邵光等等,那个不是响当当的围棋豪杰。宝路居然跟他们比肩一起,让苏州人民眼镜掉了一地。不过等宝路回到苏州,迎接他的除了掌声还有无数的挑战,结果好多苏州棋迷都过了一把杀“世界冠军”的瘾。
十年十觉姑苏梦,弹指间华发早生。这十年碌碌无为甚为惭愧,但我心态始终平和,只因从棋道中得到感悟。人生如棋,即使构思再妙,意外总是难免。更何况对我们来说,人生永远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只要不抛弃,谁又敢断言明日辉煌不会到来!(全文完) |